注册 登录  
 加关注
   显示下一条  |  关闭
温馨提示!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,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,请重新绑定!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》  |  关闭

王溢嘉.经典新说

以当代生命科学观点重新解读传统经典、历史文化,丰富其内涵,并赋予现代意义。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  台湾作家。台大医学系毕业。毕业后即专事写作和文化事业,著作近五十种,融合知性与感性、科学与人文,曾获台湾《中国时报》年度十大好书奖、大学生票选十大好书等,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台湾各级学校国语文课本中。近年来更在台湾、香港、北京等地演讲,分享阅读与创作经验。   因对心灵与文化问题感兴趣,早年曾从聊斋等笔记小说着手,探讨汉民族的幽暗心灵,后来渐及于红楼梦、三国演义等主流文学,近年则用心于禅学、老庄、论语、易经等传统经典,除剖析华人心灵、呈显中国文化特质外,更想让传统与现代接轨,赋予它们新的时代意义。

网易考拉推荐

【笔记新观:命运奥义】命定与自由:汉民族的几种命观   

2012-06-25 08:11:14|  分类: 笔记新观:命运奥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  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  |

  “君子不以在我者为命,而以不在我者为命。所谓『命』,指的是并非自己能决定,但却能决定自己生死祸福、贵贱穷达的各种因素。”


  “天命不易与天命靡常,这两种观点看似矛盾,但却同时存在。此一矛盾存在,在更深的意义上,正代表了汉民族对命的双情态度。”


  “史宾诺沙说: 『自由是对必然性的体认。』我们可以说,道家在体认人的生死、祸福等『必然』会受到某些因素的摆布后,它选择『安时处顺』,以获得个人心灵的『自由』 。而儒家在体认同样的『必然性』后,则选择『尽其心』,以维护个人人格的『自由』。至於阴阳五行家则是在做了同样的体认后,选择『窥探』它、运用它,以期获得追求个人福祉的『自由』。”




故事篇

 

被牛角触死


  有一位富家子弟,遇到一个相士对他说:“某日某时,你将被牛角触死。”富家子怀疑他的说词荒诞,但又深恐到时应验,於是蛰居在自家的庭院里,足不出户。


  到了日期逼近时,他更搬到楼上住,防范周密。在相士所说的那一天中午,他在楼上打开窗户,凭窗远眺,心想只要过了午后,相士的话就不应验了。想著想著,他忽然觉得耳内奇痒,於是取下发簪来掏耳朵。就在此时,一阵狂风吹来,窗户猛然内阖,触击发簪,贯穿他的脑髓,结果竟一命呜呼。原来他的发簪就是用牛角制成。(秋灯丛话;清.王椷)


雷击古寺


  我家乡有数人同行於路上,突然遇到暴风雨,大伙一起躲进一间古寺避雨。只见雷电交加,一直在古寺周围旋绕不去。


  大家面面相觑,最后有人说:“我们当中有人应遭天打雷劈,最好自行出面,不要连累他人。”寺外刚好有一个石磨,一位少年遂指著石磨说:“我们轮流出去,绕著石磨走一圈,以听天命!”


  众人觉得有理,但却互相推让。最后由那位少年自己先挺身而出,只听雷声隆隆,却未劈下。接著众人依次出寺绕石磨一圈回来,都毫发无损。最后只剩下一个老头,全身颤抖,不敢走出寺门。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:“劫数岂可逃?你快出去,不要连累大家!”


  老头不断向众人哀声恳求,但众人不为所动,群情激愤地合力将他举起来抛出寺外。就在这时,忽然轰隆一声,古寺的殿宇倒塌,留在寺里的众人反而全数归阴,无一幸免。(秋灯丛话;清.王椷)


银簪与蚯蚓


  一位杨姓塾师的父亲,有一天在门口闲坐,看到一位路过的妇人掉下一根银簪,落地时还发出铿然一声。杨父等妇人走远了,才过去查看,结果不见银簪,只看到石缝里有一条蚯蚓。他踟蹰良久,只好失望地走开。


  不久,一名男子经过该地,竟从地上捡起一根亮丽的银簪。杨父见状,大声说:“那是我掉的银簪!”对方知道他说谎,掉头不顾而去。杨父心有不甘,从后面赶上来,拉著他的衣服不放。对方於是取出两分钱,用一分钱买了一条鱼,连同另一分钱交给杨父,说:“老先生你不要纠缠,拿这一分钱去买酒来煮鱼,够你一夜消遣了!”


  杨父於是回家,将鱼放在锅釜上,又出外买了一壶酒,叫他媳妇煮鱼暖酒。媳妇正忙著张罗时,隔壁的一只猫忽然跳到锅釜上,媳妇连忙拿起棍子打猫,结果猫衔著鱼儿溜走,酒壶和锅釜却反而被她打破了。


  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觉得杨父既可怜又好笑。当初在看到银簪化为蚯蚓时,他就应该晓得这不是他应得的东西,而他竟然还强行索取,结果当然是白忙一场。(见闻纪训;明.陈良谟)


汉江渔夫

 

  保佑年间,孟无庵在湖北当官。有一天,他骑马出巡,路过汉江江边时,看到一位渔夫手里提著一条大鱼,退避於道旁。孟某见那渔夫相貌奇伟,於是召他过来,好奇地询问他的姓名、年庚,结果竟发现渔夫的生辰八字和自己完全一样。孟某不禁对他更加另眼相看,而邀他一同回府。


  孟某想给他一官半职,但渔夫却拒绝了。渔夫说:“富贵贫贱,各有定分。我和大人虽然生辰相同,但大人您是陆地上出生,所以显贵;而我则是在船中出生,水上轻浮,所以贫贱。我每天捕鱼为生,知足常乐,一旦富贵加身,不是我承受得起的,反而会遭致暴亡的噩运。”


  孟某一再力邀,但渔夫还是坚不答应。渔夫离去后,孟某怅然良久,说:“我不如这个渔夫。”(涌幢小品;明.朱国祯)


送别好友


  云间的宋孝廉和淮南的白孝廉是同年好友,两人都精通命理之学。有一天早上,宋孝廉对妻子说:“白大哥将於九月某日去世,他没有儿子,我要过江和他告别,并为他料理后事。”


  於是他搭船渡江,抵达淮南时,白孝廉已在门口等候,笑著欢迎他说:“我就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。”两人连袂入内,关起屋门,相对开怀痛饮。如此经过数日,到了那一天,白孝廉竟真的无疾而逝。宋孝廉在妥善为他料理后事后,才返回云间。


  回到家后,他对妻子说:“白大哥的事情已办妥,明年三月就轮到我了。”到了那天,他果然去世。(池北偶谈;清.王士祯)


大难不死


  正德初年,苏州有一位王姓商人,原籍安徽,年过三十,尚无子嗣。他的一位姑父精通命理,言人生死祸福,无不奇中。有一天,当这位姑父看到王某,愀然变色说:“我看你的面相,到十月时当有大难临头,但定数不可逃,奈何!奈何!”


  王某一向佩服姑父的神算,听他这样说,立刻收拾细软想回安徽老家。行到半途,因梅雨水涨,无法行船,只好暂时住在客栈里。一日傍晚天空放晴,他到河边散步,看到一位少妇抱著一个小孩投江自尽,王某见状上立刻对江中的众渔夫大声喊道:“能够救这个女人和小孩的,我给他二十两银子!”於是众渔夫竞相下水救援,而王某也如数给赏。


  他问少妇为什么要寻短,少妇说:“我家境贫寒,靠丈夫当佣工度日。家里养了一头猪,原想卖掉来付房租,昨天有买主上门,刚好丈夫不在,我就自已作主将它卖了,想不到收到的却是假银子。我心想若丈夫回来,不仅自己要饱受鞭楚,而且今后也难以维生,所以才想一死了之!”王某听了,心里更加不忍,於是又拿出两倍於猪价的银子送给她。


  少妇在返家途中,遇到丈夫,她又悲又喜地将经过告诉丈夫。丈夫怀疑她说谎,拉著她要到王某的住处对质。在抵达时,王某已关门就寝,丈夫命妻子上前敲门。王某在房里问:“什么人?”少妇说:“我是投江妇人,特地来向您道谢!”王某一听,正声说:“你是一个年轻妇人,而我是一个孤单旅客,在这样的深夜不宜相见,你若有心谢我,明天早上和你丈夫一起来也不嫌迟!”


  少妇的丈夫听了,连忙正色道:“我们夫妇一起来了。”王某听说他们夫妇同来,才披衣起床。刚打开门,就听到室内轰然一声,他大惊回头一看,原来客房的砖壁因久雨倒塌,而将他的床铺压得粉碎。如果不是即时起床,他早就没命了。


  结果过了十月,他还活得好端端的,於是又特地去拜访姑父。姑父见到他,先是愕然良久,再细看他的面容,才讶异地说:“你本来满脸阴晦纹路,现在都消失了,一定是你救了几条人命。如今大难不死,你的后福不可限量!”


  后来王某果然连生十一子,现在年高九十六岁,还健康硬朗得很。(见闻纪训;明.陈良谟)


乞丐命


  河中太守某甲在还未显达前,有一位同窗友人精於星命之学,替人算命多有奇中。他常对某甲说:“我推算你的八字是有官无禄,即使你悬梁刺股,寒窗苦读,终归是乞丐的命。”但某甲不以为意,仍然勤学不辍,结果科第联捷,而且还从县令做到了太守。


  他的那位同窗友人觉得自己命学不精而深感惭愧,於是前往京城,遍访能人异士,但大家推算的结果也都异口同声说某甲是乞丐命。有一天,他走访钦天监,请一位也精於星命之学的高人推算,那人说:“这个人出生当天有文曲星高照、天厨星化解,如果是在文明之地诞生,日后一定显贵。”


  友人於是兴冲冲来找当了太守的某甲,告诉他可能的原因。某甲的母亲听了,说:“我当年怀孕时,避难到他乡,有一天黄昏腹痛难忍,眼见就要分娩,但却找不到栖息的地方,最后只得在附近孔庙棂星门的左侧生产。我儿子今日的贵显果然与此有关!”(秋灯丛话;清.王椷)


洗脚丧命


  四川人沈秋飘是我大媳妇娘家樊氏的亲戚,在同治年间曾出任贵州布政使。有一次他生病,延医治疗,已经痊愈了,但医生却嘱咐他说:“你需一百天不洗脚才可活命,如果洗脚,那就没救了!”


  沈君平日就很喜欢洗脚,病好后觉得生活饮食都已恢复正常,他不相信医生的话而想洗脚,但家人则极力劝阻他。好不容易挨到百日将满时,他忍无可忍而又想洗脚,家人没有办法,只好派人去请我的亲家翁樊萼楼来劝解。


  樊萼楼整天陪著他,一直到深夜才离去。沈君在上床前,忽然又命令家人准备洗脚水,大家劝阻无效,他终於得其所哉地洗了脚,但第二天一早,他就死了。(右台仙馆笔记;清.俞樾)


鸟偏旁儿脚


  杜鸿渐的父亲名杜鹏举,父子的名字所以像兄弟,有一个特殊的原因。原来杜鹏举的父亲早年路过某地时,曾偶然看到一块大石碑,大书“宰相碑”三字,后面还刻了一大堆的人名。已经当过宰相的,名字都用金粉填写;还没当宰相的,则只刻名字。


  杜父心里好奇,向刻碑的人问:“有没有姓杜的?”对方说:“有,你自己找找看吧!”於是他在碑上四处浏览,果然找到有姓杜的,但名字看不清楚,只记得笔划里有“鸟偏旁脚”。


  后来,他生了儿子,就将儿子命名为“杜鹏举”。鹏举长大后,杜父特别交待他说:“如果你当不了宰相,那么后代子孙的名字都要取有鸟偏旁儿脚的!”杜鹏举在自己生了儿子后,遵照父命将儿子命名为鸿渐。后来,杜鸿渐果然当上了宰相。(前定录补;明.朱佐)


梦袁可立


  睢州有一位老儒生,屡试不第,心情郁闷。有一晚,忽然梦见神人来告诉他说:“你要等待袁可立和你同考,才有希望上榜。”


  他梦醒后觉得奇怪,於是到各地学堂去查访,但都没有袁可立这个人。有一天,他到外地游览,因走累了而在村塾里休息,看到一个少年容貌颇为奇特,他好奇地向塾师请教少年的名字,塾师说:“他是袁家的孩子,名叫可立。”


  老儒生听了,又惊又喜,在知道袁可立家中贫穷恐无力上进后,他就将袁可立带回家,亲自刻读。到袁可立二十岁时,两人一起参加考试,结果在乡试和会试中都同时上榜。(秋灯丛话;清.王椷)


舟中道士


  制府李卫在未显达前,曾和一位道士同舟渡江。在船上,有某船客和船夫发生了口角,只听道士在一旁叹息说:“命在旦夕,还在计较那几文钱做什么呢?”不久,那位船客突然被帆脚扫到,堕江而死。李卫不禁心中诧异,而对道士刮目相看。  


  船行到中流时,狂风大作,眼看船就要翻覆了,道士忽然在船上踽步念咒,不久,狂风止息,船又安然继续行驶。这时李卫遂趋前向道士拱手,拜谢他的再生之恩。


  道士说:“刚才那位堕江而死的船客,是他命中如此,我不能救。但你是一位贵人,虽然遇到灾厄,也能化险为夷,这是你的命,我也不能不救,你何必谢我呢?”  


  李卫听了,又再度拜谢说:“听到老师您这番训诲,我终身能够安命了。”  


  道士说:“也不尽然如此。对个人一生的穷达,应该安命,若不安命,那么大家互相竞争排挤,无所不用其极,就会徒增纷扰。像李林甫和秦桧这种人,他们不知道即使不陷害忠良,也能做到宰相的高官,如此汲汲营营,只是在增加自己的罪孽而已。但是对於国计民生的利害,则不可以言命、安命,天地造育人才,朝廷设立百官,是用来补救气数的。所以在朝为官,手握行事的权力,如果一切都听天由命,那么天地何必生此人才?朝廷又何必任用他?这也就是孔子所说的要知其不可而为之,诸葛武侯所说的要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。虽然成败利钝,不是自己能预见,但还是要尽力而为,这才是圣贤的安身立命之学,你要用心领会。”  


  李卫恭敬地接受他的教诲。他请教道士的姓名,但道士只是笑著说:“说出来恐怕让你吃惊!”后来,道士下船后,走了几十步,就突然失去了踪影。(阅微草堂笔记;清.纪晓岚)




论述篇


 

“命”是什么?


  人,喜欢问“为什么?”而在众多“为什么”中,又以个人在这个尘世的生死、祸福、贵贱、穷达等所衍生出来的“为什么”最让人萦绕於心。


  “祸福无门,唯人自召”、“行者常至,为者常成”、“一分耕耘,一分收获”等古老的格言告诉我们,最大的决定因素在於“自己”。但人生的实际阅历却也一再提醒我们,它们往往和个人的才智、努力、德性、作为不成比例,而似乎有超乎这些的其他决定因素。


  这些超乎个人的其他决定因素,即被我们的老祖宗笼统地称之为“命”。所谓“君子不以在我者为命,而以不在我者为命”,“命”指的是并非自己能决定、但却能决定自己生死祸福、贵贱穷达的各种因素。


  所谓“人受命乎天”,古人认为这个“命”是由“天”决定的(故亦称为“天命”);而所谓“天”有两个含义:一是人格化的“天”,它指的是“神的意旨”;一是非人格化的“天”,它指的是“自然奥律”。因此,在广泛的定义里,凡是超乎个人的决定因素,不管是出於“神的意旨”或来自“自然奥律”,都属於“命”的范畴。


  所有的天机或命运物语都是对“命”的揭露。而在这种揭露过程中,中国古典命定论的各种内涵——包括它的理论基础、判读方法、说服策略、文化特色、心理及社会功能等也都跟著一一显现。本章想先从前面所举的故事来探讨一个基本问题——汉民族的“命观”,也就是我们的老祖宗认为“命”具有什么本质,以及对“命”抱持什么态度的问题。


天命不易与天命靡常


  命的“本质”不会自行显现,我们只能从被揭露的命里来加以理解:


  在〈被牛角触死〉这个故事里,当相士揭露富家子弟将於某日某时被牛角触死这个命定的结局后,出於自我防卫的本能,他想尽办法逃避,但结果还是在最后一刻被用牛角做的发簪穿耳贯脑而死。


  这个故事向我们透露,命具有必然的、不变的本质,而这也正是《尚书》里所说的“天命不易”——命之所以为“命”,正表示它是“半点不由人”的,不会因人力的介入而有任何的改变。就坏的一面来说,这种必然性虽然予人一种受摆布的感觉;但就好的一面来说,因为命的“不易”,所以它也是“可信赖的”。


  但〈雷击古寺〉让我们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:在古典命定论里,雷击一向被视为是在履行“神的意旨”,所以当雷电回绕古寺不去时,有人提出了轮流出寺“接受天命考验”的建议。结果,主动接受考验的众人惨遭横祸,而颤抖惶愧不敢面对考验的老头却反而得以幸免。


  这似乎又想告诉我们,命并非人所自以为是的那样必然,它其实是无常的。而这也正是《诗经》里所说的“天命靡常”——神的意旨或自然奥律不是一成不变的,它变化莫测。就坏的一面来说,这种变化莫测给人一种不可信赖、无所依循的感觉;但就好的一面来说,因为命的“靡常”,而腾出了不少转圜的空间。


  这两种观点看似矛盾,但却同时存在。此一矛盾存在,在更深的意义上,正代表了汉民族对命的“双情态度”。因为有“天命不易”的观念,使人兴致勃勃地想要“窥天命”,而如果窥探到的玄机无法兑现,则可自我解嘲地将它们归诸於“天命靡常”。反之,因为有“天命靡常”的观念,使人觉得应该要多“尽人事”,而在徒劳无功、受到挫折后,又可自我安慰地将它们归诸於“天命不易”。

 

具道家色彩的“安命观”


  但不管命的本质是“不易”或“靡常”,更重要的是人要如何与命互动,而这就涉及“态度”的问题。接下来的故事可分为三组,分别扮演了三种不同态度的“传声筒”:


  从〈蚯蚓与银簪〉、〈汉江渔夫〉及〈送别好友)这三个故事里,我们嗅到一股浓厚的劝人“安命”的气息。把银簪看成蚯蚓的杨父,无法体认那是自己“命中无份”的,竟然还刻意营求、强行索取,最后落得白忙一场、徒增烦恼,真是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?


  而汉江边的那位渔夫,回绝了可能的荣华富贵,知足常乐,则反而得到孟某“我不如这个渔夫”的赞美。最生动的是〈送别好友〉,故事里的宋孝廉与白孝廉虽然都是“命理高手”,但在知道自已大限已到时,并不像一般命理学家汲汲营营於为别人或替自己“改命”、“盖运”,而是安然处之,临死不惧,一个渡江送别,一个在门迎接,两人把握人生的最后时光,开怀畅饮。虽然安於无情而残酷的命运,却反而给人一种超然、洒脱的感觉。


  这种“安命观”,具有浓厚的道家色彩。道家承认命的存在,但就像老子所说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”,在冥冥中决定万事万物的天地大力,是无亲而又无情的,一个人面对它的良策是“无为”、“虚静”、“弃智”这些反求诸已的心灵修为。所谓“无欲则刚”,在残酷的命运之前,人若无所营求,不为所动,即能获得心灵的自由。他并不赞成人们去窥探命,因为他说:“先识者,道之华而愚之始”——想要预见事情的发展,所得到的只是华而不实的表象,但却是愚蠢的开始。


  庄子也有类似的观点。他主张人“无以故(巧谋)灭命”、“去智与故”,又说“知其不可奈何,而安之若命”是“德之胜”。这种“胜利”看似有点阿Q,但如果一个人能不在意命,不受它的干扰,则“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”,确实也是一种“精神上的胜利”。


  终极而言,死亡是生“命”中最必然、也最难以超脱的“命”,你再如何费心营求、如何神机妙算,终归是难逃一死。就像〈送别好友〉所显示的,我们唯有“安然处之”,才能得到解脱。


具儒家色彩的“立命观”


  〈大难不死〉、〈乞丐命〉与〈洗脚丧命〉这三个故事,鼓吹的则是一种比较积极的态度。


  在〈大难不死〉里,被伯父预言会“大难临头”的王姓商人,连忙收拾细软回故乡,这表示他是“信命”的,但在“来日无多”的命运压力下,他却能见义勇为,而且不欺暗室,结果竟因此化险为夷,改变了被预言的残酷命运。而〈乞丐命〉里,某甲在年轻时即被预言只有“乞丐命”,但他不为所动,仍勤学不辍,结果也当上了河中太守。虽然这两个故事最后都峰回路转,对他们的命又提出了另一套说辞,但所谓“理未易明”,不管你被告知的是什么“命”,凡事“尽其在我”总是没错的。


  而所谓“尽其在我”,是“做应该做的事”。在〈洗脚丧命〉里,医生要病愈的沈某在百日内不能洗脚,这种忠告来自命理的成份显然要多於医理,但沈某却不听忠告,“以身试命”,结果白白丧生,这就不足取了,因为“洗脚”既无补於国计民生,又无益於世道人心,我们大可不必去冒这种“不必要的险”。


  这样的态度,是比较倾向於儒家的,我们可以称之为“立命观”。孔子曾说:“不知命,无以为君子”,又说:“五十而知天命”,但这个“知命”并不是去“知晓神的意旨或自然奥律”。《朱子集注》曾引程子的话说:“知命者,知有命而信之也”,因此,孔子的“知命”只是“相信命存在”而已。孟子虽然曾说:“知命者,不立乎岩墙之下”,但这也表示不要故意和可能的危险命运作对而已,他同样未触及命的内涵与运作法则。


  让儒家表现其特色的是“立命”,也就是孟子所说的:“夭寿不二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”。在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命运之前,儒家强调“修身”、“尽其心”、“尽其道而死”、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,成就一种光辉的人格。


  我们可以说,将生死祸福、贵贱穷达委之於命,不患得患失、也不刻意营求,是儒家与道家相似的地方,但主张凡事尽其在我,让个人的才智和仁义之道获得最大的发挥,则是儒家有别於道家的“立命观”。


阴阳五行家的“窥命观”


  〈鸟偏旁儿脚〉和〈梦袁可立〉,则是在反映另一种更积极、也更为国人所熟悉的态度。


  在这两个故事里,我们看到了想经由“窥探天机”以博取功名利禄、荣华富贵的热切之情。杜父在无意中窥见了预示未来宰相大名的宰相碑后,即根据那个模糊的印象,为儿子命名为杜鹏举,并交待儿子“如果你当不了宰相,那么后代子孙的名字都要取有鸟偏旁儿脚的!”结果杜鹏举的儿子杜鸿渐果然当上了宰相。但也还好在这一代就实现了愿望,否则他们这一家姓杜的想必会不惜世世代代继续“乌”下去的。


  而梦见“你要等待袁可立和你同考,才有希望上榜”的老儒,在将它解释为这是神明向他泄露的天机后,即不辞劳苦地到各地学堂查访,最后皇天不负苦心人,让他找到了袁可立,然后带之回家,再亲自课读达数年之久,始如愿以偿。


  而在前述〈乞丐命〉里某甲的同窗友人身上,我们也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和毅力,只是他把这种决心和毅力用在对“星命之学”的探讨上。当他根据星命之学研判某甲只有乞丐命,但却失了准头后,他“觉得自己命学不精而深感惭愧”,於是遍访能人异士,想知道“为什么”,最后终於在钦天监某高人的指点下,了解了个中缘由,也使他的星命之学更上层楼。虽然努力的方向不同,但他们表现出来的“求知”毅力,比之某甲的“勤学不辍”是不惶相让的。


  这样的态度,我们可以称之为“窥命观”,让人想起的是在春秋战国时代与道家、儒家分庭抗礼的阴阳五行家。所谓“窥命”就是要像《易经》所说的“仰以观於天文,俯以察於地理”、“幽赞於神明而生蓍,参天两地而倚数,观变於阴阳而立卦”、“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”、“穷理尽性以至於命”,找出神的意旨或自然奥律背后的运作法则以及判读它们的方法,然后知所趋避,有所运用,以增进个人及集体的福祉。


  很显然的,它比道家的“安命观”或儒家的“立命观”都具有更大的实用性,而且也因为它把“命”当做一门知识来研究,所以也比前两者具有更大的发展性,而在春秋战国时代以后,陆续发展出各种体大用繁的理论和方法,积淀成一个非常庞杂的知识体系,成为笔者所说“中国古典命定论”的主要内涵。


三种命观,三种自由


  事实上,还有第四种态度,也就是以墨家为代表的“非命观”,但为免治丝益棼,这种不承认命存在的态度,我们留待后面相关篇章再谈。基本上,在承认命存在的前提下,汉民族对命所抱持的就是“安命”、“立命”与“窥命”这三种态度,它们多少跟前述“不易”及“靡常”这两种“天命”本质在个人心中所占的比重及如何统合有关。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,这三种态度也可以说是在反映汉民族於命运的阴影下,所渴望的三种“自由”。


  人是相当矛盾的,一方面相信“命定”,一方面又渴望“自由”。其实,不管是道家的“安命观”、儒家的“立命观”或阴阳五行家的“窥命观”,都是对“命定”与“自由”所做的不同形式的统合。哲学家史宾诺莎曾说:“自由乃是对必然性的一种体认”,我们在体认了必然性(命定)后,要“选择”和它维持一种什么关系,才是“自由”的范畴。以此观之,道家在体认人的生死、祸福等“必然”会受到某些因素的摆布后,它选择“安时处顺”,以获得个人心灵的“自由”。而儒家在体认同样的“必然性”后,则选择“尽其心”,以维护自己人格的“自由”。至於阴阳五行家则是在做了同样的体认后,选择“窥探”它、“运用”它,以期获得追求个人福祉的“自由”。


  这三种自由同样为人所需要,所以事实上,前述的三种命观也同样为汉民族所需要。当然,一个人要安命、立命或窥命,可能需视当时他渴望的是什么自由而定。


民间百姓心中的最爱


  在〈舟中道士〉里,我们看到了前述三种命观的同台演出。救了李卫一命的道士,本身具有未卜先知、化灾解厄的能力,他是一个高明的“窥命者”。


  但他对李卫却做了一番教诲,其中所谓“对个人一生的穷达,应该安命,若不安命,那么大家互相竞争排挤,无所不用其极,徒增纷扰”,这是道家消极的安命观;而所谓“对於国计民生的利害”要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、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”,则又是儒家积极的立命观。由一个高明的窥命者来颂扬安命观和立命观,似乎表示“安时处顺”与“尽其心”比“窥探天机”具有更崇高的价值。


  但在这个故事里乃至其他故事里,最让人“动心”的却很可能是能让人鉴往知来、趋吉避凶的窥探天机能力。事实上,道家的安命观和儒家的立命观虽然“不错”,但绝不是民间百姓心中的“最爱”。


  我们可以说,在这方面,儒家和道家都错估了人性,因为一方面承认命的存在,但另一方面又叫人不必理会它、不要窥探它,而只需在个人修为上下功夫,这不仅“低估”了人们的好奇心(求知欲),同时也“高估”了人们的德性,而这正是儒道两家所共有的致命伤。


  在反映民间百姓心灵样貌的明清笔记小说里,劝人“安命”与“立命”的故事,寥寥可数。多数民间百姓渴望的并不只是将生死祸福、贵贱穷达委诸於命而已,他们更希望知道(最少是有人能告诉他们)关於命运作的各种法则及判读方法,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和求知欲,并进而利用这些知识来追求幸福和财富,以满足他们并不怎么高尚的德性。在这方面,就像〈鸟偏旁儿脚〉等故事所透露的,他们具有无比的决心和毅力。


  因此,从下章起,我们要谈的主要是汉民族“窥命”窥了一两千年,所窥出来的各种名堂。(节录自《中国人的命理玄机》)

 

博主新书《中国人的命理玄机》更多资讯

亚马逊

当当网

京东商

  评论这张
 
阅读(8080)| 评论(19)
推荐 转载

历史上的今天

在LOFTER的更多文章

评论

<#--最新日志,群博日志--> <#--推荐日志--> <#--引用记录--> <#--博主推荐--> <#--随机阅读--> <#--首页推荐--> <#--历史上的今天--> <#--被推荐日志--> <#--上一篇,下一篇--> <#-- 热度 --> <#-- 网易新闻广告 --> <#--右边模块结构--> <#--评论模块结构--> <#--引用模块结构--> <#--博主发起的投票-->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页脚

网易公司版权所有 ©1997-2017